1956年匈牙利革命是反共產專制劃時代的里程碑。毛澤東不僅是鎮壓匈牙利人民的主導者，而且開啟這種鎮壓人民內部矛盾的方式於中國。從1957年反右運動開始，用斯大林主義這把刀子屠殺了無數爭取自由民主人士和不同政見者。一直延續到八九北京民運和香港2019年反送中運動。

「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」，終於經美國國會一致通過、總統簽署，成為美國支持香港自由民主的法律。北京暴跳如雷，叫罵美國干預中國內政。殊不知美國早有「世界警察」之名，從1950年出兵朝鮮，挽救大韓民國被中朝共黨吞噬也保住了台灣，到1999年轟炸南聯盟，支持科索沃獨立（擊中中國大使館引發中國反美浪潮），美國20世紀扮演過多次打抱不平「干預外國內政」的羅賓漢角色。其實，中共七十年干預、顛覆外國政權的記錄，無論是以外援名義、還是祕而不宣的輸出革命，已不計其數。大到印尼共930事件、1979年侵越戰爭，小到被外國毛派騙子當面敲詐成千上萬美金……中美之涉外事務，兩相比較，只是性質有善惡之分，價值觀不同而已。當然還有得失毀譽之別。

評中共「革命外交」是一本大書。以內戰奪取政權七十年以來，針對「帝修反」發動過對美國、印度、蘇聯、越南的四場戰爭，已遭到中共歷史學者的批判。對內不斷的鎮壓自由民主運動，更是觸發廣泛的憤怒與反抗。本文結合今年香港大規模的反送中運動，簡談1956年的匈牙利起義。因為那是中共將屠刀轉向「人民內部矛盾」的開始，也都具有鮮明的國際背景。

◎北京八九民運和香港雨傘革命的差別

這次中共處理香港「暴亂」，很多人擔心的重演1989年出兵北京六四鎮壓，並未出現。研究其原因，可與「八九六四」相比，歸納幾點：

一曰，「關門打狗」。1989年縱有改革開放的氣候，人民也開始享有出國自由，但共產黨的權力與威嚴未根本動搖，政治上仍然是極為封閉專制的體制。

二曰，老人政治。鄧小平接過毛澤東的獨裁權力，凌駕黨國之上，垂簾聽政。獨占軍權，在決策高層唯我獨尊，為所欲為，沒有人敢於挑戰。

三曰，缺乏一名堅強有力的改革派代表人物，如蘇聯的赫魯曉夫、匈牙利的伊姆雷-納吉。趙紫陽反對戒嚴，但魄力尚未達到對抗鄧小平，軟弱有若現代光緒。更沒有一支勇武衛隊（這當然不易，林彪也只走到叛變邊緣）。

四曰，社會背景。1989年的中國經濟只是剛剛擺脫毛式計劃經濟，和國際資本尚在拉關係階段，GDP不過4500億美元，外匯儲備更慘：55億美元（此二數僅及今日百分之一）。沒有IT行業、智能手機。

而香港今天的反抗，憑藉的條件是什麼？顯而易見的是：

一是中共承諾，法定的「一國兩制」，香港人縱有百般不滿，畢竟已是一個大環境的依靠，而施展大遊行等大陸完全不可能的抗爭行為。兼有多黨制和議會制、英式法制這樣的憲政權利，都是比八九北京的優勝之處。

二是香港的資本主義，並非很多國家戰後的新興轉型，而是老牌大英帝國經營一百多年的殖民地，並取得根深蒂固的成就，獲得港人包括新生一代的認同。迄今仍是世界排第三位的金融中心。北京政權以為九七回歸如囊中探物，完全低估兩種制度的本質排斥性和香港千絲萬縷的國際聯繫。

三是意識形態的貧弱。中共打壓香港反抗的兩張牌：愛國主義與外國干預，完全不合口味、不服水土。愛國主義早被視為遮羞布，從鄧到習，多少紅色富貴潛移西方？而外國干預只是笑話，香港本就是國際都市，就是國體之外的一部分（至於民族自決，也早是列寧主義在上世紀初的信條）。

四是資訊高度發達。馬雲以互聯網賺錢，香港大學生以手機網絡實現如水四溢的反暴戰略，對付港官黒警超過一萬枚催淚彈（連橡膠彈）。

這些就是香港2019年創世紀反抗大戰的力量來源與保障，也是北京專制者不敢重演六四大屠殺於香港的重大障礙。

◎鄧小平念念不忘匈牙利暴亂

香港2019年長達半年的英勇抗爭，從反送中到反中共，從和平示威到暴力對抗，其激烈程度，在共產黨統治底下，只有1956年「匈牙利起義」可比。今人已經遺忘的是，魔手伸向國外，鎮壓那場六十年前的民主運動，中共曾扮演可恥的角色。匈牙利事件，是反抗二十世紀共產暴政的重要里程碑，世稱「匈牙利革命」。中共不僅參與鎮壓，而且禍延中國政治甚大。毛澤東1957年迫害知識分子的反右派運動，靈感直接來自匈牙利反叛。直到1989年北京六四鎮壓，鄧小平還在援引匈牙利，在決定戒嚴的高層會上說：「問題看得一清二楚。現成的例子就是匈牙利，一鬧就讓，讓了一步再鬧，再讓第二步，還是不滿足，再讓第三步，永遠不會滿足，除非共產黨垮台。中國搞自由化的人也一樣，不達到目的，是不會甘休的。」（見李鵬日記）

溫故知新。被稱為「多瑙河明珠」的布達佩斯，那場暴動曾震撼全球。二戰後，匈牙利波蘭等東歐國家，因蘇軍佔領，而為共黨所控制並駐軍，這些國家原有的制度和「斯大林主義」統治三十年的蘇聯不同，人民痛恨一黨專政、駭人聽聞的大清洗和強制農業集體化、經濟一團糟，在蘇共二十大開始批判斯大林的背景下，終於繼波茲南暴動後，1956年10月23日爆發在裴多菲紀念碑前的民主集會，幾小時集合二十萬人，要求改革派納吉（Imre Negy）上台執政，蘇軍滾出去，並拉倒巨大的斯大林銅像。匈共見勢不可擋，讓納吉復出任總理。黨魁格羅仍與民為敵，激怒民眾攻打警察總部，遭衛隊槍殺數十人，政府引來蘇軍第一次干預，兩個師佔領首都布達佩斯。納吉組成新政府，釋放政治犯，要求蘇軍撤退。四天後蘇撤兵。起義者繼續洶湧，兼有陸軍保安軍人參與，得到大量槍支裝備。30日，發動進攻匈共首都市委大樓，五十名黨幹侍衛全被擊斃，包括市委書記麥澤。

◎毛澤東魔手伸向匈牙利一片血海

同時，納吉宣布取消一黨專政，實行自由選舉，並公告匈牙利中立，退出華沙條約。形勢緊張之際，卡達爾另組親蘇政府，造成蘇軍第二次出兵。由科涅夫元帥指揮十七個師數萬人、1150輛坦克、280架戰機，火速佔領全匈各要地，11月14日攻入布達佩斯，遭到起義者頑強抵抗，巷戰數日，報導說上百家房屋被毀，街上死傷遍地。納吉遂昭告天下：「蘇軍進攻首都，企圖推翻匈牙利的合法民主政府」，之後便入南斯拉夫大使館尋求避難（後移羅馬尼亞，遭誘捕，1958年6月被處決）數日後，反叛平息……事後官方公佈1956年十月事件，造成匈牙利2700人死亡、蘇軍722人死亡。20萬難民逃出國境。

蘇軍大陣仗出兵鎮壓，猶如打一場局部戰爭。這樣嚴重的事態，決策內幕如何？當時蘇聯和東歐關係，正處於批判斯大林「大國主義」的敏感時期，蘇共高層有分歧，當權的赫魯曉夫很需要拉攏共產陣營大國中共的支持。而中蘇還在蜜月中。毛在斯大林去世後，爭奪世界革命領袖的野心膨脹。於是，在波匈離心高潮之際，派出劉少奇為首的代表團（含鄧小平、王稼祥、胡喬木等）赴莫斯科，協助蘇共決斷。劉10月23日抵達，和蘇共制定一份各黨關係與合作宣言，直到匈共中央被起義者擊潰的30日，蘇共赫魯曉夫、米高揚，仍然主張妥協，支持納吉政府和平解決危機，劉則反之，遵毛指示，告訴赫魯曉夫：中共意見必須出兵鎮壓匈牙利的「反革命武裝暴亂」，毛還不忘指點，在匈牙利鎮反時，最好等反革命多暴露後再下手。在場翻譯師哲記得，當時鄧小平最反對蘇聯撤軍：「不能撤！紅軍這麼大的力量，還對付不了那麼幾個反動派？」。赫仍有遲慮表示：「出兵意味著全面佔領匈牙利，我們就變成征服者了。」但是第二天，赫接受中共主張，決定出兵。劉少奇31日回國。（註：中國盛傳周恩來乘坦克入城坐鎮指揮鎮壓，查實無其事。周係1957年1月事件平息後應邀訪蘇，於16-17日曾匆匆到布達佩斯觀察一天而已）

1956年11月，劉少奇在二中全會匯報波匈事件，毛回顧鎮反說：「我們殺七十萬人，六億人，千分之一點三，東歐就沒有大張旗鼓殺人。」1958年人大會上，毛又談中國為何沒有發生匈牙利事件，就是因為秦始皇「只坑了四百六十個儒，我們坑了四萬六千個儒。我們鎮反沒有殺掉一些反革命知識分子嗎？我們超過秦始皇一百倍。」而1963年中共在攻擊蘇修的「九評」（之一）中，更洋洋得意地誇耀在匈牙利事件中的主導角色：

「蘇共領導在匈牙利反革命勢力佔據了布達佩斯的緊急關頭，曾經一度準備採取投降主義的政策，企圖把社會主義的匈牙利拋棄給反革命……我們堅決主張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粉粹匈牙利的反革命暴亂，堅決反對拋棄社會主義的匈牙利。」

◎拾起斯大林殺人刀，砍殺中國六十年

毛澤東對蘇共二十大及波匈事件的整體反應，在二中全會和批判鐵托的《再論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》文中，歸結為「刀子論」──毛稱「列寧斯大林是兩把刀子，俄國人將斯大林這把刀子已經丟掉，對列寧這把刀子也丟掉很多了。」鐵托「普拉演說」，要求將各國的斯大林分子趕下台，毛宣稱「斯大林主義就是馬列主義，所謂非斯大林主義化，就是搞修正主義。」「赫魯曉夫一棍子把斯大林打死，丟掉斯大林這把刀子，在全世界颳起反斯大林風潮。是一種誹謗，顛倒了大是大非。」「東歐的問題，就是階級鬥爭沒有搞好，那麼多反革命沒有搞掉，沒有在鬥爭中訓練無產階級分清敵我，現在自食其果。」

九評專文指控「資本主義已在南斯拉夫復辟」……1957年，毛在國內展開引蛇出洞的反右運動（鄧是反右總指揮）。一波波的「階級鬥爭」，直到全國全黨「反蘇反修」，最後文革破產。毛透過介入波匈事件，以他粗鄙的刀子論，拾起被拋棄的「刀子」，施展嗜血殺人的專政手段，對抗蘇東初發的政治改革與自由浪潮，不僅導致匈牙利革命慘敗於血泊中，而且，開啟鎮壓國內黨內的不同政見與民主運動的先例。他像自詡秦始皇一樣，以聲名狼藉的「斯大林主義」自居。遺憾的是，毛的暴君本性及其扼殺自由民主的孽債至今沒有得到應有的清算。

匈牙利革命是鐵幕中，僅見的人民拿起槍為自由戰鬥的範例，布達佩斯街頭灑下的鮮血，經過布拉格之春和北京八九六四的澆灌，終於綻開絢麗的蘇東自由民主之花。1989年匈牙利為十月事件正名，為納吉恢復名譽，在其殉難日補行隆重國葬，訂10月23日為紀念國慶日。匈共同年退出歷史舞台。匈牙利成為一個憲政民主國家。蘇聯也在兩年後解體。共產黨在歐洲橫行一時的歷史宣告結束。2006年歐洲政要雲集布達佩斯隆重紀念匈牙利革命50周年。現在人盡皆知，全球維持「斯大林主義」統治的政黨只有一個，存在於北京。這是歷史的奇蹟。不論其外貌、包裝如何變幻，反人性人道主義的專制本質沒有改變，在其操縱下的對香港2019年自由運動的鎮壓，和1956年它插手鎮壓匈牙利革命一樣頑固、絕不退讓。甚至遙控指揮的隱祕也相似，讓特區政府及其武警，充當鎮壓學生的行刑隊……要問希望何在？我認為香港不屈的雨傘革命顯示人民已經準備好，單等納吉、鐵托、吉拉斯、哥穆爾卡、杜布切克、趙紫陽、戈巴契夫、葉利欽、赫魯曉夫這類從堡壘中突破的人物出現，中國歷史必能揭開新篇。

（2019-12-10 紐約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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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自開放網／責任編輯：劉明湘